只聽大悲老人怒道:“我堂堂好男兒,豈肯與你們這些無恥之徒為伍?我寧可手接‘賞善罰惡令’,去死在俠客島上,要我加盟為非作歹的惡徒邪幫,卻萬萬不能。”左手倏地伸出,抓向那醜漢子肩頭。 

  但見四人越鬥越狠。那醜漢子狂吼一聲,揮刀橫掃過去。大悲老人側身避開,向那道人打出一拳,刷的一聲響,醜漢的鬼頭刀已深深砍入樹幹之中,運力急拔,一時竟拔不出來。大悲老人右肘疾沉,向他腰間撞了下去。

 

  大悲老人在這三名好手圍攻下苦苦去撐,已知無悻,他苦鬥之中,眼觀八方,隱約見到樹後藏得有人,料想又是敵人。眼前三人已無法打發,何況對方更來援兵?眼前三個敵手之中,以那醜臉的漢子武功最弱,唯有先行除去一人,才有脫身之機,是以這一下肘錘使足了九成力道。

 

  但聽得砰的一聲,肘錘已擊中那醜漢子腰間,大悲老人心中一喜,搶步便即繞到樹後,便在此時,那道人的鏈子錘從樹後飛擊過來。大悲老人左掌在鏈子上斬落,眼前白光忽閃,急忙向右讓開時,不料他年紀大了,酣戰良久之後,精力已不如盛年充沛,本來腳下這一滑足可讓開三尺,這一次卻只滑開了二尺七八寸,嗤的一聲輕響,瘦子的長劍刺入了他左肩,竟將他牢牢釘在樹幹之上。

 

  這一下變起不意,那小丐忍不住“咦”的一聲驚呼,當那三人圍這老人時,他心中已大為不平,眼見那老人受制,更是驚怒交集。

 

  只聽那瘦子冷冷的道:“白鯨島主,敬酒不吃吃罰酒,現下可降了我長樂幫吧?”大悲老人圓睜雙眼,怒喝:“你既知我是白鯨島島主,難道我白鯨島上有屈膝投降的懦夫?”用力一掙,寧可廢了左肩,也要掙脫長劍,與那瘦子拚命。

 

  那道人右手一揮,鏈子錘飛出,鋼鏈在大悲老人身上繞了數匝,砰的一響,錘頭重重撞上他胸口,大悲老人長聲大叫,側過頭來,口中狂噴鮮血。

 

  那小丐再也忍不住,急沖而出,叫道:“喂,你們三個壞人,怎麼一起打一個好人?”

 

  謝煙客眉頭一皺,心想:“這娃娃去惹事了。”隨即心下喜歡:“那也好,便借這三人之手將他殺了,我見死不救,不算違了誓言:要不然那小娃娃出聲向我求救,我就幫他料理了那三人。”

 

  只見那小丐奔到樹旁,擋在大悲老人身前,叫道:“你們可不能再難為這老伯伯。”

 

  那瘦子先前已察覺身後有人,見這少年奔跑之時身上全無武功,卻如此大膽,定是受人指使,心想:“我嚇嚇這小鬼,諒他身後之人不會不出來。”伸手拔下了嵌在樹幹上的鬼頭刀,喝道:“小鬼頭,是誰叫你來管老子的閒事?我要殺這老傢伙了,你滾不滾開?”揚起大刀,作勢橫砍。

 

  那小丐道:“這老伯伯是好人,你們都是壞人,我一定幫好人。你砍好了,我當然不滾開。”他母親心情較好之時,偶爾也說些故事給他聽,故事中必有好人壞人,在那小孩子心中,幫好人打壞人,乃是天經地義之事。

 

  那瘦子怒道:“你認得他麼?怎知他是好人?”

 

  那小丐道:“老伯伯說你們是什麼惡徒邪幫,死也不肯跟你們作一道,你們自然是壞人了。”轉過身去,伸手要解那根鏈子錘下來。

 

  那道人反手出掌,拍的一響,只打得那小丐頭昏眼花,左邊臉頰登時高高腫起,五根手指的血印像一隻血掌般爬在他臉上。

 

  那小丐實不知天高地厚。昨日侯監集上金刀寨人眾圍攻吳道通,一來他不知吳道通是好人還是壞人,二來這幾人在屋頂惡鬥,吳道通從屋頂摔下便給那高個兒雙鉤刺入小腹,否則說不定他當時便要出來幹預,至於是否會危及自身,他是壓根兒便不懂。

 

  那瘦子見這小丐有恃無恐、毫不畏懼的模樣,心下登即起疑:“這小鬼到底仗了什麼大靠山,居然敢在長樂幫的香主面前羅皂?”側身向大樹後望去時,瞥眼見到謝煙客清懼的形相,登時想起一個人來:“這人與江湖上所說的玄鐵令主人、摩天居士謝煙客有些相似,莫非是他?”當下舉起鬼頭刀,喝道:“我不知你是什麼來歷,不知你師長門派,你來搗亂,只當你是個無知的小叫化,一刀殺了,打什麼緊?”呼的一刀,向那小丐頸中劈了下去。不料那小丐一來強項,二來不懂凶險,竟是一動也不動。那瘦子一刀劈到離他頭頸數寸之處,這才收刀,贊道:“好小子,膽子倒也不小!”

 

  那道人性子暴躁,右手又是一掌,這次打在那小丐右頰之上,下手比上次更是沉重。那小丐痛得哇的一聲,大哭起來。那瘦子道:“你怕打,那便快些走開。”那小丐哭喪著臉道:“你們先走開,不可難為這老伯伯,我便不哭。”那瘦子倒笑了起來。那道人飛腳將小丐踢倒在地。那小丐跌得鼻青目腫,爬起身來,仍是護在大悲老人身前。

 

  大悲老人性子孤僻,生平極少知己,見這少年和自己素不相識,居然捨命相護,自是好生感激,說道:“小兄弟,你跟他們鬥,還不是白饒一條性命。程某垂暮之年,交了你這位小友,這一生也不枉了,你快快走吧。”什麼‘垂暮之年’、什麼‘這一生也不枉了’,那小丐全然不懂,只知他是催自己走開,大聲道:“你是好人,不能給他們壞人害死。”

 

  那瘦子尋思:“這小娃娃來得極是古怪,那樹後之人也不知是不是謝煙客,我們犯不著多結冤家,但若給這小娃娃幾句話一說便即退走,豈不是顯得咱長樂幫怕了人家?”當即舉起鬼頭刀,說道:“好,小娃娃,我來試你一試,我連砍你三十六刀,你若是一動也不動,我便算服了你。你怕不怕?”

 

  小丐道:“你接連砍我三十六刀,我自然怕。”瘦子道:“你怕了便好,那麼快給我走吧。”小丐道:“我心裡怕,可是我偏偏就不走。”瘦子大拇指一翹,道:“好,有骨氣,看刀!”颼的一刀從他頭頂掠了過去。

 

  但見刀光閃爍吞吐,猶似靈蛇游走,左一刀右一刀,刀刀不離那小丐的頭頂,頭發紛紛而下,堪堪砍到三十二刀,那瘦子一聲叱喝,鬼頭刀自上而下直劈,嗤的一聲,將那小丐的右手衣袖削下了一片,接著又將他左袖削下一片,接著左邊褲管,右邊褲管,均在轉瞬之間被服他兩刀分別削下了一條。那瘦子一收刀,刀柄順勢在大悲老人胸腹間的‘膻中穴’上重重一撞,哈哈大笑,說道:“小娃娃,真有你的,真是了得!”

 

  謝煙客見他以劍使刀,三十六招連綿圓轉,竟沒有半分破綻,不由得心下暗暗喝采,待見他收招時以前刀柄撞了大悲老人的死穴,心道:“此人下手好辣!”只見那小丐一頭蓬蓬松松的亂發被他連削三十二刀,稀稀落落的更加不成模樣。

 

  适才這三十二刀在小丐頭頂削過,他一半固然是竭力硬挺,以維護大悲老人,另一半可是嚇得呆了,倒不是不肯動,而是不會動了,待瘦子三十六刀砍完,他伸手一摸自己腦袋,宛然完好,這才長長的喘出一口氣來。

 

  那道人和那醜臉漢子齊聲喝采:“米香主,好劍法!”那瘦子笑道:“沖著小朋友這份肝膽,今日咱們便讓他一步!兩位兄弟,這便走吧!”那道人和醜臉漢子見大悲老人吃了這一刀柄後,氣息奄奄,轉眼便死,當下取了兵刃,邁步便行。醜臉漢子腳步蹣跚,受傷著實不輕。那瘦子伸右掌往樹上推去,嚓的一響,深入樹幹尺許的長劍被他掌力震激,帶著大悲老人肩頭的鮮血躍將出來。那瘦子左手接住,長笑而去,竟沒向謝煙客藏身處看上一眼。

 

  那小丐向大悲老人道:“老伯伯,我來給你包好了傷口。”拾起自己給那瘦子削下的衣袖,要去給大悲老人包紮肩頭的劍傷。

  大悲老人雙目緊閉,說道:“不……不用了!我袋裡……有些泥人兒……給了你……你吧……”一句話沒說完,腦袋突然垂落,便已死去,一個高大的身子慢慢滑向樹根。

 

  小丐驚叫:“老伯伯,老伯伯!”伸手去扶,卻見大悲老人縮成一團,動也不動了。

 

  小丐打開木盒,盒中墊著棉花,並列著三排泥制玩偶,每排六個,共是一十八個。玩偶製作精巧,每個都是裸體的男人,皮膚上塗了白堊,畫滿了一條條紅線,更有無數黑點,都是脈絡和穴道的方位。謝煙客一看,便知這些玩偶身上畫的是一套內功圖譜,心想:“大悲老兒臨死時做個空頭人情,你便是不送他,小孩兒在你屍身上找到,豈有不拿去玩兒的?”
 
 
 

 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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原著:金庸
 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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